赫连血砂甩掉指尖粘稠的毒血,舌尖舔过开裂的嘴唇。

周围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剔骨营精锐,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往毒瘴边缘爬。几名甲士为了抢占一块没被毒水淹没的焦岩,甚至拔刀互砍。

“退?”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。右手手腕猛地一翻,拖在泥水里的百人骨鞭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活体巨蟒,贴着地面横扫而出。

粗大的骨节精准缠住两名正在溃逃的什长脚踝。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巨大的绞力硬生生拖回。玄铁甲如同纸糊般凹陷。

“噗嗤”两声闷响,两具鲜活的肉身被勒成两团爆开的肉糜。

浓郁的精血并未溅落,而是化作暗红雾气被骨鞭上的阵纹强行吞吸,随后顺着鞭身的回路,粗暴地倒灌进赫连血砂的右臂。

赫连血砂背上那些被毒水腐蚀出的烂疮,在精血刺激下停止了冒烟。肌肉以一种违背生理常识的姿态坟起,骨骼间发出一连串爆炒豆子般的脆响。

她将半步归墟阶的肉身潜能强行拔升到了一个透支的临界点。

“躲在阵法后面算什么本事?滚出来,让老娘听听你骨头断裂的声音!”

她大笑出声,笑声里透着病态的狂躁。脚下猛地发力,整个人如同一枚重型炮弹砸向李长生。百人骨鞭在半空中被她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白骨牢笼。每一记鞭影都带着能将岩石抽成粉末的物理动能,封死了李长生周围所有的退路。

李长生没有去接这句话。

他按住左眼眼角,指缝里全是滑腻的黑血。颅骨深处的神经像被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。算力的极限透支,让他的身体机能降到了冰点。

在窃天体的视野中,赫连血砂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鞭网,是由无数条发着暗红光的物理轨迹拼接而成。每条轨迹上,都附着微弱的痛觉反馈神经波段——那是百名高阶偷渡者脊椎炼制时留下的怨恨残余。

只要切入其中一根,植入一段乱码,整条骨鞭就会从内部崩溃。

但太快了。

他现在的身体,根本跟不上视野中捕捉到的漏洞。

左脚刚往旁边挪了半寸,一道鞭梢擦过他原本站立的位置。烂泥飞溅,地面被犁出半尺深的沟壑。

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鞭影呈网状罩下。李长生只能凭借微弱的残像预测,以极为别扭的姿势向后倒翻。背上的衣料被劲风撕裂,添了一道渗血的红痕。

几十丈外,陆长庚整个人贴在一堆废弃的杂物里,双腿抖得像筛糠。

毒水退去后,这片区域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尸臭。他看着前方那个像疯狗一样的统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离远点。

他手脚并用,像受惊的王八一样往后退缩。

后背撞上了一根粗糙的物什。那是一根支撑废弃了望塔的承重柱。柱子下半截刚被高浓度的毒水浸泡过,生铁表面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。

陆长庚这本能的一靠,压上了一百多斤的重量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金属断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起眼,但紧接着,那根三人合抱粗的残柱底部彻底崩碎。巨大的黑影倾倒下来。陆长庚吓得就地一滚,连滚带爬地翻进旁边的泥坑。

重达数千斤的废弃承重柱重重砸落。

砸落的位置,正处于赫连血砂下一鞭变向的物理死角。

她正挥出最致命的一击,骨鞭卷向李长生的咽喉。为了追求最大的杀伤力,她将整个右臂的力量压在这一抽上,鞭身回弹轨迹被拉得极长。

“砰!”

生铁残柱砸在烂泥里,激起一片污浊的水花。正在高速回弹变向的骨鞭,被这根突然砸下的柱体死死卡住了中间的一截骨节。

强烈的反冲力顺着鞭身传导,赫连血砂右臂猛地一滞。这违背了发力的物理惯性,让她那张狂笑的脸庞闪过一丝错愕。

半秒。

这根柱子只卡住了骨鞭不到半秒的空档。但这半秒的物理停顿,让骨鞭表面那层原本完美闭环的高维防护阵纹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。

对李长生来说,这就够了。

他死死盯着那停顿的骨鞭,左眼深处,一簇猩红的乱码冲破了血浆的封锁,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,一口咬住了鞭身上那根因为强行拉扯而暴露在外的高维神经波段。

算力的枯竭让李长生脑中发出阵阵眩晕,但他没有任何犹豫,将刚才剥离水毒时剩下的一段废料乱码调了出来。他通过意念,将这段乱码中代表“痛觉”的变量参数无限放大,随后顺着窃天体的底层连接频率,反向植入了那根高维脉络之中。

“你引以为傲的痛楚……”

李长生嘶哑的声音在鞭风呼啸中显得毫无波澜,“在底层代码眼里,只是一行写错的废码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强行扭转脚踝,忍着小腿肌肉撕裂的拉扯感,身体向右侧硬生生平移了两尺。

赫连血砂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。她只觉得统领的威严受到了一个下界土著的挑衅。她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,右臂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,连带肩胛骨处的肌肉都紧绷成了一块铁板。

“给我碎!”

她猛地发力一拽。那根被腐蚀的承重柱被骨鞭巨大的绞力硬生生绞碎成漫天铁渣。挣脱束缚的鞭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狠狠抽在李长生原本站立的位置。

鞭影掠过,泥水炸起一丈多高,将李长生留在原地的残影撕成了碎片。

狂热的笑容刚在赫连血砂那张长满烂疮的脸上绽开,下一瞬,便彻底凝固。

骨鞭内部,那段被植入的逆向痛觉代码,顺着她发力的物理通道,起爆了。

百人骨鞭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起来,仿佛活物一般发出了尖锐的哀鸣。

原本用来折磨敌人的怨恨法则,被底层逻辑强行逆转。数十倍放大的剧痛反馈,化作实质性的高维波段,沿着赫连血砂死死握住鞭柄的右手,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经脉。

这不是常规的肉体损伤,而是直接作用于高维神经中枢的痛感。

她那半步归墟阶的肉体,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防御。由于刚才强行扯断承重柱,加上她把所有的力量都倾泻在抽碎残影的那一击上,她的右臂正处于力量完全释放的僵直状态。而退路又被地上的废柱残渣卡死,这股反噬的痛楚完全找不到卸力的出口。

庞大的痛觉信号超过了经脉承受的物理极限。

血肉炸裂的闷响从她手腕处传出。赫连血砂的右臂从手腕开始,一路向上,小臂、手肘、大臂,如同被塞进了一连串高爆火药,寸寸爆碎。

碎骨和烂肉混着浓稠的鲜血,呈放射状喷洒在周围的废墟焦土上。连同她右侧那块坚硬的肩胛骨,也在最后一次神经震荡中化作一滩凄厉的血雾。

这不是愤怒的吼叫,而是生理本能在无法理解的痛楚面前发出的惨嚎。

赫连血砂引以为傲的半步归墟阶威压荡然无存。她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泥水里。百人骨鞭失去维系,像一堆枯骨般散落一地。

她仅剩的左手死死捂住不断喷血的右肩断口,十指抠进肉里。汗水混着泥水糊满了那张刚才还狂妄无比的脸。她在烂泥里翻滚倒退,像一条被切断了身体的活蛆。

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外围那些好不容易躲过毒浪的剔骨营残兵,呆呆看着这一幕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,没有刀光剑影的生死搏杀。那个被奉为战神、靠肉身蛮力就能碾压同阶的主将,未产生实质兵刃交锋,仅仅挥出了一鞭就莫名其妙地炸碎了整条手臂。

“邪门……”一名什长颤抖着嘴唇,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
这声脆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残余的剔骨营精锐彻底丧失了对战阵的最后信仰。他们毫不犹豫地丢下沉重的兵器和防具,转身冲进后方那片足以致命的古神毒瘴区。

宁可被瘴气慢慢腐蚀,他们也不愿再阻拦这支队伍的步伐。

不可一世的包围网,彻底瓦解。

李长生没有去看地上打滚的赫连血砂。

他放下捂着眼角的手。左眼的视力已经模糊,只能看到一片浑浊的血色。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也因为算力枯竭而暂时关闭。

他喘息着,将口中的血沫吐在焦土上,转过身,看向营地外围的方向。

那里,阻挡视线的阵法屏障已经完全溃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水域。

水面上弥漫着灰白色的水雾,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。水流缓慢地翻滚着,散发出一种连灵魂都能吞噬的刺骨寒意。

那是冥河死水。

那片传说中未知的隐秘航线,正安静地等待着他们。